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
我要給兒子留些錢啊~
他是那種來一陣風都能被吹走的小老頭,可工地還沒開工,他便三番五次找到我,花生,番薯提來了一袋又一袋,還開出了村里的特困證明,讓我無論如何給他一樣活兒幹。我拗不過他,只好將負責看管攪拌機的差事交給他。
他對我連聲道謝,然後扭頭跑回村子。那時候,我正打算向他介紹攪拌機的操作方法,他居然不聽我一聲解說就走掉了。正在我氣惱時,他又回來了,身後還拖著個臉蛋紅撲撲的小男孩,老遠便指著我身邊的攪拌機大喊:這是爸爸要開的機器!
我大吃一驚:這老頭居然有個這麼小的兒子!但很快想到這是在農村,晚年得子的現象多著呢,何況農民都顯老,看起來像個小老頭的他說不定只有四十來歲。
小男孩不知什麼時候竄到攪拌機邊,將整個腦袋探進攪拌機內。我驚出一身冷汗,大聲斥責孩子。孩子躲到一邊後,我又開始訓斥小老頭,怎麼能把孩子帶到工地上來,要知道工地上處處充滿危險!他跟他兒子一起低下了頭,好半天才囁嚅道:我只想讓兒子開心一下,爸爸終於找到工作了。我懶得聽他解釋,衝他擺擺手說,我來教你怎樣開攪拌機吧。
他很快就學會了操作攪拌機。在機器的轟鳴聲中,他的兒子揮舞著小手喊:“爸爸好厲害!”我看見他笑了,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塊一塊,還露出蠟黃的牙齒。距離開工還有兩三天,可他次日一大早就來到工地上,拿著一塊抹布,一點點抹去攪拌機上的水泥灰,有些硬塊抹不去,他就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去。我說,攪拌機上的水泥灰就不要弄了,反正一開工就會臟回去的。他卻嘿嘿笑著說,他要給兒子一個驚喜:昨天還很舊的機器,今天就變新了。望著認認真真清洗攪拌機的他,我忽然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工地開工那天,他竟然穿了件嶄新的衣服。啟動攪拌機沒多久,四處飛揚的水泥灰就在他的新衣服上厚厚蒙了一層。一轉眼,他就跟其他工友沒什麼區別了。他顯然發現了這一點,趕緊騰出一隻手拍打身上的灰塵。我從工地的一側轉到另一側,回來時,看到他那隻手還在拍打身上的水泥灰。
緊挨著工地的是一所小學,儘管隔了用鐵片搭成的圍牆,校園裡的嘈雜聲還是能夠清晰傳來。每當上下課的鈴聲響起,他都要情不自禁用手拍打身上的塵土,手起手落,拍得很是緊促。看管攪拌機,原本挺輕鬆的活,他卻累得滿頭大汗。我知道他是不停拍土給累的 - 既然怕弄髒新衣服,為什麼還非要穿著它來工地?衣服臟了洗洗就可以了,這樣不間斷地拍打,再好的衣服也容易壞呀!
鈴聲又一次響起,工地外面傳來孩子放學的嬉笑打鬧聲。他忽然觸電般脫下新衣服,使勁甩了兩下,然後迅速穿回到身上。那件被抖落灰塵的衣服,看起來又跟新的一樣了。然後,我聽見一個甜甜的童音傳來:那個穿最漂亮衣服的人,是我爸爸!接著又傳來另一個孩子的聲音:你爸爸是不是這裡官最大的?循聲望去,兩片鐵片的縫隙中,探著兩個小腦袋,其中一個,正是他的兒子。
我看見笑意漾滿了他的嘴角。原來,他用一個上午的時間拍打衣服上的水泥灰,只是想留給兒子一個乾淨的後背,只是想讓他的兒子在小夥伴面前能多少擁有些驕傲!
孩子唱著歌走遠後,他才像忽然記起了什麼,趕緊用另一只手去揉那隻拍打衣服的手,一邊揉還一邊“吁吁”地喘氣。我忍不住說,你兒子真可愛。他忽然漲紅了臉,說,兒子其實是抱養的,可小傢伙一定要喊他爸爸,怎麼教都改不了口。他又接著說:“我上了年紀,幹不了重活,以後你這邊負責看管攪拌機的活都交給我做好不好?我多少要給兒子留些錢啊!“
我想說什麼,聲音卻哽在喉嚨裡,只好使勁點頭。然後,我連忙背過身,那一刻,眼淚不可遏止地落下來 ... ...
2010年11月9日 星期二
父親寂寞的手
陪這個年輕人來住院的是他的愛人和父親。每天晚上,年輕人和妻子擠在窄小的病床上休息,而他那黑瘦蒼老的父親,就用幾塊泡沫板席地睡在大廳的走廊上。白日裡無事,小夫妻兩個經常嘰嘰咕咕地湊在一起說私房話,做父親的,遠遠坐在安靜的走廊長椅上,一隻手在眼眉上滑來滑去,衰老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某個地方發呆。即便吃飯的時候,他也是沉默的,唯一話多的是每天早晨查房的時候,他總要追著醫生問東問西,聽到解答後,又一個人怔怔地去長椅上發呆了。
一天夜裡,病房的空調調得太低,年輕的兒媳感冒了,昏昏沉沉躺在病床上睡著了。年輕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輸液,那個黑瘦的父親跑到門診大廳買來幾片藥,然後坐在兒子身邊,眼巴巴看著輸液瓶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半小時後,液輸完了,護士拔下針頭後,用一根棉籤摁在年輕人的手上,轉而囑咐老人:幫著摁一下,另外,如果有時間的話,按摩一下他的胳膊。
就在那個瞬間,我注意到做父親的手輕輕抖了一下,他小心翼翼地摁住棉籤,眼光忽然變得有點羞澀。年輕人似乎也不習慣父親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按摩,他局促地扭一扭身子,轉眼看著睡夢中妻子的臉。往日裡,都是愛人幫他按摩和摁棉籤,他咕噥著要父親停下來,可是老人並不答話,而是繼續輕輕按摩著他的手臂。
病房裡長時間地沉默著,老人放在兒子胳膊上的手漸漸不顫抖了,他熟稔地從上到下運動著,眼神裡竟然有歡欣的火花蹦出來。而那個年輕人,也不再看妻子,他微微閉上眼睛,短短的睫毛顫巍巍地在燈光下抖動著,那一刻,我忽然被這個場景深深感動了。
每個孩子都是在父親手裡長大的,哪怕再笨拙的父親,也幾乎都為孩子換過尿布。稍微長大一點,父親們喜歡用有力的大手將孩子高高地舉過頭頂,銀鈴一樣的笑聲中,他粗糙的手指滑過孩子嬌嫩的皮膚,滿心都是愉悅和感動。無論多暴躁的父親,當孩子親暱的臉蛋和小手撲過來時,他們的心都會瞬間融化成溫柔的水波。
孩子日漸長高,世界愈發開闊,父親終於不再是生命中唯一的英雄。這時,孩子的手開始離開父親,落在朋友的肩上,戀人的臂上,做父親的,欣慰地笑了。但是,又有多少人能夠在父親燦爛的笑容中看到些許失落的陰影。
孩子大了,血緣濃情依然在,可父親的手卻從此寂寞下來。再也沒有那個嬌氣的丫頭拉著他的手到街角去買一串糖葫蘆。頑皮的孩子成為清醒理智的成年人,成熟的代價是,他變得羞於直接細膩地表達內心的情感。
書上說久不擁抱的戀人會得一種奇怪的病---皮膚飢餓症。從沒有人研究過,父母在兒女長大後,是否也會有一種皮膚飢餓。那天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個讓人落淚的小故事:一個女兒常年和年老的媽媽生活在一起,她給媽媽準備了充足的物質,可老人一直鬱鬱寡歡。有一天,女兒彎腰在沙發上找東西,不經意間將雙手繞過媽媽,老人突然落淚了,懵懂的女兒正在錯愕,這時,媽媽說了一句話:你有三十年沒有抱過我了。
我承認看到那個故事的一瞬自己也落淚了。其實,何止故事中的女兒多年沒有擁抱過媽媽,我們自己,我們的身邊人,又有多少人在成年之後擁抱過自己的父母?
中國有句古語,家有白髮爹娘是大福。只是,天下兒女可曾知道,在父母心中,六七十歲還依然可以有和自己撒嬌的孩子,那又是件多麼幸福的事。
【離開醫院之後的第一件事,我回了父母的家。
在父母驚喜的笑臉中,我好像小時候那樣猛然把自己的手鑽到父親的手裡:“幫我捂一捂,好冷吶。”那個瞬間,我感到父親明顯抖了一下,他整個人似乎一愣,而後,我看到一滴淚落在了我的手背上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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